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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25

丟掉所有不清楚的必要性—趙德胤|cacao 可口雜誌

趙德胤《冰毒》 直白不矯情的長鏡頭、大量素人演員、七人劇組、十個拍攝天、一連串沒得選擇的選擇。少了刻意詩化的真實,剩下真實背後赤裸的慾望、人性、無奈,在貧脊的土地上瘋狂重演。「紀實的力量遠超過虛構。」當眾人這樣討論、並且推崇著電影美學的「寫實」價值的同時,忍不住會質疑,電影當中真的存在著真實嗎?或者,電影中所有的真實, 不過是創作者為了服務美學所設計的另一種虛構?「電影中的寫實不存在,也不重要。」趙德胤下了這樣的定論。

在他鄉夾縫求生,在故鄉鋌而走險,「異鄉人」的處境是貫穿趙德胤《歸鄉三部曲》的主題。一如趙德胤本人的生命經驗,讀書、 離鄉都是別無選擇的選擇,「那是一個循環,人生在不同階段, 面臨選擇的心境都是一樣的。」趙德胤導演一邊這麼說著,一 邊回想起十六歲以前,在家鄉緬甸,每個人的心願都是離鄉, 離開了, 到哪裡都行,走得愈遠愈好,對「外面的世界」充滿著綺麗的幻想。直到真的到了異鄉,才意識到所有美好幻想背後的真相,是一連串為了實現生存目的,而激發出的剛強與尖銳, 以及一切出於必要的生猛。因為這種生長環境,相較於台灣人的安逸,趙德胤眉宇之間無時無刻透露著敏銳的力道,並且對時間、金錢有著無比精準的概念。

「很多人都說我的電影都是關於緬甸,但精準地說應該是,我的電影都是關於『我』,我只是借用緬甸這個地方來釋放所有關於『 我 』的觀察和敏感度 。」 趙德胤看「人」也是如此,所有表面特徵,如職業、衣著、他人的評論,都只是為支撐背後人性的純粹,及故事的厚度而生的舞台。褪去一切表徵,舞台下僅存的只有人的美好與不美好。

電影《冰毒》劇照

身為導演往往清楚地明白自己所要表達的主旨概念,但是卻會 陷入一個兩難:害怕觀眾太明白,又怕觀眾不明白,說得太清楚 會喪失模糊的曖昧美感,說得太不清楚又表達不出概念的重要性。「勢必要割捨一些不清楚的必要性!」趙德胤開始思考未來的電影必須朝這樣的目標邁進,拿掉必要卻模稜兩可的私人觀點,更聚焦 於普世性的情感、價值。「這不是向主流妥協,是嘗試用另一個方法講故事。」趙德胤一方面堅持電影應有的藝術品質,一方面也不否定電影的主流價值,借用通俗的表像,去乘載個人的觀點,創造能夠反映全人類心理需求的普世性,那是在拋棄所有外在元素之後,純粹且舉世皆然的掙扎和宿命。

對創作者而言,凝視個人情感,並且在凝視之後不迴避,說來簡單,但其實不是件容易的事。「大家往往會認為宮崎駿和蔡明亮是不一樣的,但在我看來都一樣,他們的作品都帶有濃厚的作者論。」趙德胤認為身為一個創作者,必需能誠懇地拋出 個人特質,作品中必定藏有導演個人心底對世界的美好想像, 那份美好的想像往往來自於作者本身不容割捨,註定跟隨一輩子的生命記憶。例如宮崎駿的每部作品中的人物,不論在失落、離鄉,還是滿懷希望的時候,總會站在火車上、飛機上,自由地擁抱迎面而來的微風,或者自在地漫步田野中,那些東西便是宮崎駿身為一個作者眼中的美好世界。於是我們忍不住想問趙導 :「那麼你電影中的美好世界是什麼 ?」 沉思了幾秒,他回答道:「可能有,但也不能算美好,三部片中都有出現很多人盡情地宣洩對未來的幻想和美夢,然後在一片嘈雜之後,會有人停 下來,沒有言語,也沒在幹嘛,像是被掏空一切時間和速度。」

聽著趙導這麼說著的同時,腦海忍不住浮現《冰毒》當中,男人與女人共騎一部機車,在一片荒涼的土地上馳騁,他們開心地笑著,所有「異鄉人」的孤獨和荒涼都在生存的美夢中得到釋放和救贖。唯有在那短暫的片刻,電影中從角色到作者本身, 一起完整了最寫實的美好。

原文刊於cacao Vol.15《UTOPIA》

關於導演:趙德胤,1982 年出身於緬甸的華裔電影導演,他自十六歲便來台灣唸書,目前已取得中華民國國籍。2009年成為由侯孝賢主導的第一屆金馬電影學院學員,在連續完成了兩部以緬甸家鄉為背景的電影《歸來的人》與《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之後,2013 年底,趙德胤再次帶領僅 7人的台灣團隊,深入中緬邊境,以 10 天的時間完成了第三部劇情長片《冰毒》,在國際影展大受好評,並將代表台灣角逐奧斯卡最佳外語片。

  • Via: Interview/ Sin Sin Kuo Text/ Louise Lee Photo provider/ 前景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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