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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9-25

職業欄填寫__|熊元培:不成熟意味著多變的切角,意味著你會去思索一個議題,該以什麼手法呈現|cacao 可口雜誌

請回想一下,你有多少次在訪談中,聽到受訪者承認自己不成熟?我們指的不是形容自己幼稚、莽撞,而是種狀態。存在著方向性的狀態,只是和造山運動一樣緩慢。實際上,這種狀態你我身上都有,只是對它缺乏認識,畢竟很多時候,我們將妥協、折衷與真實的自己畫上等號。

熊元培卻是個例外。熊元培是一位酷兒,一位獨立設計師,曾在英國皇家藝術學院攻讀產品設計,同時也以沒有眼睛的人像插畫聞名。在這些標籤以外,我們也察覺他在擦指甲油、帶女性感的飾品、偶爾穿裙裝下還是個充滿矛盾——並善於利用矛盾的人,好比說創作,在設計與插畫各有一套南轅北轍的邏輯,再比如說生活,他收看YouTuber們的節目,卻對內容的繁華雲煙付諸一笑。不,我們不敢僅憑一次專訪便妄斷熊元培是個什麼樣的人,但有件事是肯定的:他知道心裡的那座山是往哪個方向長去。

職業欄填寫:社會設計師/插畫家

要向陌生人介紹自己的職業,對我來說有點難。一般而言,我會說自己是名社會設計師——將重心放在與社會議題相關的內容的設計師。這頭銜聽起來很酷,但坦白說,因為案子大部分都屬於公益性質的緣故,報酬也相對不高。所以我的情況跟很多未成名的藝術家正好相反——別人是在創作事業以外,另外找份工作養自己,而我則是用藝術養設計。這就要提到我的另一個身分,插畫家。嚴格來說,我對繪畫產生興趣的時間點遠早於設計,所以就從美術,或說藝術這塊說起吧。

我成熟得比較慢一點,改變只能一步一步來

我從小就熱愛畫畫,父母的期望卻是希望我讀商。雖然成績不算到最頂尖,但因為是長子的緣故,也相對的會有一些壓力。所以升大學時,雖然家裡沒有明確說「不行」,我還是選了廣告。應該說,我誤以為廣告和藝術有點接近,是個折衷的作法——一個學期後就知道自己不是這塊料。幸運的是,後來選修到一堂產品設計的模型製作課,才成功轉到這個領域來。

成長過程中有很多抉擇、拉扯,你內心有渴望,卻也礙於家人對你的想像。你會懷疑,我非得走到極端嗎?現在回頭看,我不曉得當時的選擇是好或不好,唯一知道的,是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在人生的每個階段,我都刻意保留,不隨心所欲,但真實的自己是無法克制的。像這樣的門檻,有時候出現在十八歲,有時候出現在二十五歲,之後人就會完全變一個樣。我則是緩慢,只能一步一步來。

能以畫畫為收入其實是意料之外。平時我隨身會攜帶一個小本子,可能在旅行認識新朋友,或派對散場以後,就幫他們畫肖像,和你寫日記或做編織沒兩樣,反而在設計特別下了苦心,因為知道將來要靠它吃飯。天曉得,後來的發展和原本的想像不一樣。我的設計越來越議題導向,畫作卻越來越受歡迎。

為什麼?我自己的結論是,畫畫是習慣,等同每天練習,且不像議題那樣,得想方設法找不同的包裝方式,就是按自己的風格:不畫眼睛、線條扭曲,不完美,但很有趣。久而久之也就信手拈來,快速達到自己想要的樣子。而議題呢,得先釐清感興趣、要放大呈現的部分是什麼,然後找出一個有趣的方法,每次都不盡相同。但這沒什麼不好!因為你會感興趣的東西,一定和自身生命經驗有關,我的話,是酷兒身分,以及近期關注的居住正義問題。

關於居住權,一是過去曾在比利時駐村的主題,二是回到台灣後,住不住得起房子變得切身相關。在這件事情上,比利時和台灣面臨類似的問題,只是解決方式非常不同。例如高房價、鄉鎮青年人口外流,以及年輕一代對房地產的想法出現變化,種種原因,都在當地城市的外圍導致了以拖車(trailer)為家的遊牧民族出現。當時我們提出的解決方案,是設計一款遊戲,將拖車視為新型態的居住模式,解釋成因,並把它擺在保護環境,同時能滿足青年對於住的需求的脈絡裡。由於是根據歐洲的生活樣態去做研究,這樣的想像無論是文化上,或因為物理的空間限制,都不可能直接移植來台灣,它必須得從內容作更動,但並非不可能(想像一下,一個位於立體停車場中的大型聚落!)。

在那款遊戲的前置研究中,我們認識了不少過遊牧生活的人,也意識到只要是資本社會,任何國家都會面臨到居住正義的問題。說來諷刺,儘管每份與人類權利的有關的公約,都會把居住列為人權的一種,但我們從來沒有把它當最高價值來看待——你說,哪有人權可以成為一種賺錢工具的?這件事實也刺激我,回台灣後報考了台大鄉城所。畢竟,居住問題與空間大有關係,需要多補充產品設計以外的知識。並不是說就此轉行,而是往後繼續做與空間議題有關的設計時,便能以台灣的空間為思考方向入手。這也衍伸了我第三個身分,「學生」的由來。

台東駐村計畫,發現地方化的酷兒

大談改變與成熟,好像是完全成熟的人的專利,但我其實不會這樣子看自己。我喜歡挑戰,做新的事情,尷尬的事情,或者在不舒服的情境下做點什麼,所以身分經常在轉變。不過,就設計作品來說,我覺得是不成熟的,好的面向的不成熟。

對我來講,作品的成熟是你習慣了特定做法,變成一種直覺,換個角度來看就是舒適圈,而我不希望自己用固定的手法去對待每一個議題,情願在知道議題以後,才慢慢思考怎麼呈現才是它應有的樣子。所以很微妙,剛好與畫畫顛倒過來,那種「不成熟感」會是我在設計中所追求的。

近期,我將在台東駐村,目的是多媒材的方式去呈現台東酷兒群像。這次的主題發想自,某一次參觀蘭嶼核廢料儲存場的經驗。當時接待我的是當地一位達悟族的阿姨,令人驚訝的是,她不反對核廢料,並與我分享了許多我之前不知道的居民觀點。在蘭嶼,反核廢料大概可以分做兩類,當地的達悟年輕人與外地人,反而是在島上長期生活的中壯年達悟族人,他們認為這些廢料不一定非撤離蘭嶼不可。當然,習慣了福利補助是其中一個因素,但這件事確實影響我很多,站在外地人的角度,覺得蘭嶼有自己的獨立電網,憑什麼我們的電廢料要往人家門口擺?就算現在我依然這樣認為 ,但很多時候,你必須跟當地人在那裡生活過後,才能釐清片面的想像,瞭解比較完整的、客觀的全貌是什麼模樣。這不是誰好誰壞的問題,他們就是有自己的想法。

回台灣以後,我之所以選擇以台東的酷兒為主題,也是基於外地人對該地的偏見:純淨、美好、無汙染的後花園。但真的是這樣嗎? 在思考要怎麼去雕塑出那些藏在觀光局文宣背後的真實時,我聯想到自己的酷兒身分,在台北的情境下,酷兒好像也有個固定的樣子,但你不能拿台北的樣子去取代其他地區的酷兒影像。我想知道生在台東,脫離台北脈絡的酷兒會是什麼形象,他們做什麼樣的工作?歧視在他們生活環境中,跟我們是一樣的嗎?雖然不能確定最後的呈現會是如何,但我希望能做出多元性——就算結論真的是有很大一部分仿效台北的版型,那也無所謂。既然是多元,沒有必要那麼嚴格。

「職業欄填寫_」打破制式的訪問模式,想要創造主動異業合作的可能性。任何一個職業與創造都源於生活,關於生活的問答:

Q:你認為的「生活」是什麼?

培:這問題好難。我覺得每個人都存在一種奇怪的不安全感,會因為看了某某某的Instagram或是YouTube,進而嚮往那樣的生活,希望變成裡面的人。但就個人來說,我的生活有90%都是很頹廢很無聊,真的沒在幹嘛,如果刻意把那10%放大,可能會讓有些人誤會,甚至自責為什麼不能把自己過好一點,為什麼自己的生活好像很糟糕——但你認為的很糟糕的生活,或許正是我平常時候的樣子。

Q:工作之餘,私底下的真實生活樣貌是?

培:私底下很頹廢,會在家打電動,有時候甚沉迷到不出門,或是看YouTube。我想這也有分人生階段,現在宅在家的時間確實比外出來得多,但也曾經有段時間是一有空就要出去。比如說,當你和家人住在一起,大家每天都是那樣的相處模式,自然會想找點新鮮的刺激,但換做自己一個人住,可能渾渾噩噩好幾個小時,才忽然察覺怎麼今天又過了。我不太希望自己是這樣子,也在想有什麼方法能改變。所以像剛才講的,不要去想像別人生活很精彩,大部分人都是很無聊地活著的。

Q:生活中,哪一些物品是不可缺的?或什麼商品的愛好者?

培:咖啡。但我不喜歡手沖酸味的咖啡,只要是苦的,不是很貧乏的那種苦就可以了,深焙咖啡,別帶果酸,那種喝起來不太對味。簡單說,你能在高速公路休息站買到的咖啡,就是我最喜歡的咖啡。除此之外就是蠟筆了,出國玩一定會帶蠟筆,CARAN D’ACHE這個牌子最好用。

Q:怎麼樣的生活狀態是你最嚮往的?可以舉例嗎?

培:我有訂閱的YouTuber都是吧?但嚮往歸嚮往,必須記得,他們每天呈現給你看的東西,都是擷取設計出來的,所以我並不覺得那是最好的生活。我不嚮往自己成為特定的樣子,只要別躺著一整天,照自己的步調Temple好好的過每天的生活,那就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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