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南誠品即將於月底熄燈停業,我們猜想,近期你已經被太多禮讚轟炸,所以本週挑選的十部電影不會是錦上添花的組曲,而是從浮華詞藻中找回作為場所的書店、作為主體的書本。書本與人才是此地永恆的主角,管你是為學習約會而來,還是純粹消磨時光,抑或單純避雨,借宿一宿。讓符號的歸符號,書店的歸給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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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梨樹》(The Wild Pear Tree)2018︱導演:努里.比格.錫蘭
我們可以把《野梨樹》看作一個「文青之死」的故事。再精確點,是「文青」這個身分的死亡。導演的鏡頭下的文青,鄙視故鄉,鄙視平庸的家庭生活,更鄙視放蕩不羈的父親;他一心出版自己的作品集,卻在請求文壇前輩給建議時,口出惡言,魯莽挑釁。
主角的故鄉是個長滿野梨樹的地方,它們「不適、孤獨、扭曲」;一如自命不凡的青年心氣,縱使進了小書店包裝擺售,也同樣乏人問津。對這樣一位青年,創作生命中斷、野心宏圖隳滅,無異死亡。但有些時候,非得死了一個身分,才能換來另一個身分的甦醒:重新確認原先忽略、藐視的關係,然後修復,深掘,紮根。
《電子情書》(You’ve Got Mail)1998︱導演:諾拉.艾芙倫
九零年代浪漫輕喜劇代表,可能也是以網路戀愛為題材的作品中,最具代表性的一部。電郵傳情,與連鎖書店淘汰地方小書店的現象互為表裡:拿網路服務談戀愛,會不會被反客為主,讓前者改造了親密關係?雖然電影給了一個稍嫌理想化,和解共生的結尾,但你依舊可以一次次享受這部電影帶來的愜意。
《女人就是女人》(A Woman Is a Woman)1961︱導演:尚盧.高達
你可能比你想的更在乎電影影像的統一性。例如,導演在四平八穩的運鏡裡,忽然插入一段晃動的鏡頭,便會讓身為觀眾的你不自覺地判斷:這裡該是別有用心吧?
高達正是此種「干擾」的箇中好手。在《女人就是女人》,女主角身在書店的場景,往往被處理得模糊異常。而這還不是本作最出格之處。儘管有《斷了氣》珠玉在前,高達給《女人》的評價又更高。它是歌舞片,但所謂的歌舞,其實是演員擺出稀奇古怪的姿態;它還可以歸類在喜劇,卻是用另一套節奏組織起喜感。
如果存在電影謬思,那麼高達的謬思,絕對和畢卡索的立體派風格相去無幾。
《一頁台北》(Au Revoir Taipei)2010︱導演:陳駿霖
雖然片名中有台北,但這裡的台北是觀光地圖上的台北。例如,可以席地而坐的誠品書店,以及捷運內不得奔跑的乘客守則。不過,既然擺明了是「一頁」,要求導演端出皇輿全覽圖也是強人所難。本作對土生土長台北人而言,或許難以感到親切;那麼倒也不妨拉開距離,以官方法文片名、書店中法式情調的舞,做為欣賞的切入點。
《愛在日落巴黎時》(Before Sunset)2004︱導演:李察.林克雷特
拿一夜情及婚外戀來描述《愛在》系列,過於濃墨重彩。它是真正的談戀愛電影,透過談「戀愛」來戀愛的電影。男女主角的活動場景先是維也納,再來到巴黎,最後還跑希臘去了;某種意義上,這一系列的作品也有些像視覺化的,沉浸式旅遊指南。
但簡單青澀、欲語還休的情感表達,非要在那些人文勝地才能成立嗎?這麼說吧,你有沒有試過在有限的時間裡,與情人漫無目的地遊走、不著邊際地交談?
《咖啡時光》(Café Lumiére)2003︱導演:侯孝賢
《咖啡時光》裡有這麼一段:做紀錄片的一青窈,在淺野忠信經營的舊書店中,發現她在夢裡讀過的兒童繪本;是夜,更回憶起閱讀繪本的地點環境,身邊有什麼人,「那都是真的」她不可思議地說。
人的活動,在時間空間留下的痕跡、殘響……諸如此類的講究,是導演的美學旨趣;而在此處,則額外地體現為戲劇化的情節。聽來玄乎,但這就是影像的本質,包括你用手機隨拍的街景,也具備相同的質地;而從本質提取觀點,再讓觀點能不藉台詞自己出聲,這就涉及導演的自我修養了。
《欲望之翼》(The Sky Above Berlin)1987︱導演:文.溫德斯
「天使」這個形象,在電影中經常表現為棄職潛逃;光是潛逃也就算了,幾乎每位都無法逃出愛情網羅,讓人不禁懷疑:永生當真如此無聊,非得為生死愛恨入世?
博古通今的天使,被小老頭的呢喃心聲吸引很不可思議嗎?試想像一道槓桿,善盡棉薄之力的人類故事,撬動了鳥瞰全景--於是我們瞭然,為什麼圖書館是最多天使流連的地方。
《刺蝟的優雅》(The Hedgehog)2009︱導演:莫娜.阿夏切
所謂刺蝟式優雅,牠的劍拔弩張會藏在拘謹中,狀似愚魯稚弱,實則堅壁清野。牠慢悠悠地讀書思考,只要甘心壓抑自我,小日子也可以過得別有洞天。
任誰看都看得出,這是種荼毒。作品中有兩個巧妙的設置,一個是主角的職業,接待人事物的公寓門房;另一個則是新住戶小津先生。原作者致敬小津安二郎的意圖不言而喻,弦外之音是角色對穩定秩序,以及含蓄特質的嚮往;實則公寓門房才是生活,小津電影不是,而生活,一點事故便能叫停,戛然而止。
那麼,還是生活來的好吧?
《十日談》(The Decameron)1971︱導演:皮耶.保羅.帕索里尼
在瀏覽器搜索帕索里尼的名字,你多半只會得出「禁片導演」的形象,並且為亦莊亦諧、風情畫一般的「生命三部曲」感到訝異——那實在和驚世駭俗的形象有所出入。
帕索里尼的創作年譜上,隨處可見以聖經、神話、民間故事、文藝復興時期小說為腳本的作品。對一個同時具備詩人及小說家身分的創作者而言,這現象有些古怪;但我們會同意,那些轉譯文學字句的影像,就如《狂人日記》摳出字縫間的吃人二字,其戲謔與率真,每分每秒都指向當下的情境。
《花樣年華》(In the Mood for Love)2000︱導演:王家衛
讀劉以鬯的《對倒》,你很難看出與《花樣年華》的直接聯繫,後者更像是借題發揮,用三段小說中的文字做過場字幕,連綴起一個時空背景與原著截然不同的香港;意亂情迷的光影間,男女彼此試探、迴避,小巧挪騰而別緻的情挑,成就一代經典。
不過,說《對倒》與《花樣年華》全無關係也不盡然。小說裡的男女主人翁,若不因為故事結構使意識有所交集,那也只得兩篇無甚激情的獨白。電影也是一樣。想想,一部沒有在道德觀念上犯忌諱的《花樣年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