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有一個叫巴布.狄倫的人|cacao 可口

曾經有一個叫巴布.狄倫的人。

Once Upon a Time, a Man Named Bob Dylan

這儼然是一句頗有巴布.狄倫韻味的句子,那種將美式經典口語、民謠敘事、流行文化符號揉碎重組的感覺,如果後面再接上《聖經》式的句型,然後塞入當代美國政治、黑幫、公路意象,簡直就是首未發行遺珠了。

順帶一提,他的《私藏錄音系列》(The Bootleg Series)已經出到第十八輯,其中收錄約莫兩千多首歌(計入不同錄音版本)。

當然,這不是另一篇為巴布.狄倫歌功頌德的文章,那已經多得有點過分。且放下你蠢蠢欲動的鞭子及放大鏡,就當聽一個老酒鬼在地下室喃喃自語。

咳,清清喉嚨。我們開始吧。

巴布.狄倫是二十世紀下半葉最成功的文化工業產品。它不是一個人,或說它曾經是一個人,後來變成了一具神話機器,這架機器一度貼上時代良心、左翼青年、福音使者的商標,現階段臻至化境,隨心所欲不逾矩;人們說那叫「拒絕被定義」,但拒絕被定義正是最酷的一種定義。

那也是這具機器最巧秒的地方,它幾乎不需要動手維修——那個理論上主責修繕它的人,好像也有個名字叫巴布.狄倫,但這人只是偶爾出現,說幾句含糊的話,再說幾句真摯的話,或者乾脆不說話,媒體、學院、粉絲就會自動繳交最新一版的使用說明書,讓整部機器繼續運轉下去。

就拿那首將近十七分鐘的〈Murder Most Foul〉來說吧。 它真的能算一首歌嗎?就憑重複的節奏朗誦與器樂鋪底?它是詩嗎?那後半段如促銷目錄的文化品牌點點名又是怎麼回事?

但這都不重要。尼爾.楊(Neil Young)愛它,伊吉.波普(Iggy Pop)愛它,樂評們更是喜出望外地稱之為時代輓歌——甘迺迪遇刺的歷史、川普執政下美國世紀終結的焦慮,再加上疫情大流行的時事,一首夠長、夠陰鬱、充滿文化引用且掛著「巴布.狄倫」招牌的作品,如果不被詮釋成時代輓歌,簡直對不起廣大無產階級勞動人民的解讀慾。 

當討論充斥著符號狂歡,最根本的問題就被落下了。這正是神話機器的副作用。它讓我們失去對完成度的敏感。

不可否認,六十年代那個叫巴布.狄倫的人,在《A Hard Rain’s A-Gonna Fall》、《Desolation Row》那樣的歌曲,展現了絕妙的意象拼貼與內在張力;但那推進的是流行歌曲可以承載的密度,與重新定義詩的範疇、宣示「詩歌可以如此寫作」是兩碼子事。

節奏、押韻、重複與留白固然帶有文學性,但若硬要拿詩的嚴謹標準去審視狄倫的所有作品,你會發現許多八九十年代聽來還可以的創作一下子變得膚淺可笑,而近二十年的作品若沒有一份典故對照表,讀來便如晦澀字詞的堆砌,就像一個排比句寫得太順手的裱糊匠,忘記世界上還有旋律這件事。

至於那些近年的現場演出——難道你總是能說服自己相信那是「風格」,而不是單純不在狀態上嗎?但在神話機器的運轉下,鬆散的音準、拖沓的節奏、被處理的難以辨認的歌曲,都可以被美化為「解構」、美化為「拒絕重複」、美化為「寧可背對觀眾的期待」。

這些解釋有時候是成立的,但我們如何區辨出它們不成立的時候?當一切失常都訴諸意圖,就錯失了作品本身是否真正實踐了意圖。

神話機器最大的罪過,並不是神格化一個人;而是讓我們看少、看歪了這個人,以至於抹除他真正的重要性。當所有評論都成了符號的燃料,滾滾而來的便只有產品使用說明書。

據說巴布.狄倫——這次指的是曾經存在的那個人,在國外的趣味性年度名人死亡預測名單上經常名列前茅;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即便他哪天真的蒙主寵召,那具機器大概也會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繼續喃喃自語下去。 

什麼時候會有一份真正屬於他的墓誌銘呢?

P.S 以上採用的選曲標準是平淡與缺乏想像力,想不到吧。

企畫編輯: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