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熱、略帶刺眼的光線穿透高聳窗戶,照亮這座16世紀建築的豐富內裡,為肅穆的氛圍發出綿延低吟,此時影像作品發出的話語與空氣來回摩擦,作品無限播放、藝術家傾瀉的思想未盡,而這一切都在時間的包容之下緩緩發生。
該說是挑釁嗎?當所有的藝術創作來到威尼斯,似乎無可避免是一次時局的徹底盤查與揭露,世界的暗面,回歸到每雙獨立的眼睛,從此人們會知道:那些赤裸、險惡與不正義……,再也無法離開自己的身體,即使費盡力氣擺脫。
視覺是否可靠?
Fondazione In Between Art Film以毫不迴避的姿態重返威尼斯並推出《Canicula》聯展,《Canicula》由 Fondazione In Between Art Film 藝術總監 Alessandro Rabottini 與策展人 Leonardo Bigazzi 共同策劃,是「未知三部曲」(Trilogy of Uncertainties)的最終篇章。
Fondazione In Between Art Film由 Beatrice Bulgari 發起,旨在推廣動態影像(moving images)文化,並支持國際藝術家、藝術機構與學者,探索不同學科與時基媒體(time-based media)間的對話。


「未知三部曲」涵納《Penumbra》(2022)與《Nebula》(2024),而《Canicula》將為這條敘事弧線畫下句點,這條歷時三屆威尼斯雙年展的創作脈絡,逐步描繪一段從「光線不足」走向「光線過剩」的轉變過程。《Penumbra》探索昏暗光線所帶來的曖昧狀態;《Nebula》則是當穿越迷霧時,所遭逢的迷失與方向感錯亂;而《Canicula》直面令人目眩的強光與灼熱高溫。
這些狀態再次欺騙著我們的感官,也讓人開始質疑:視覺究竟是否可靠?而建立在觀看之上的現實詮釋,又是否可信?
當光與熱成為壓迫性的力量
《Canicula》命名靈感源自拉丁文,意指「三伏天/酷暑」,今日廣泛用來指稱夏季最炎熱的幾日,在古代地中海不同文化中,在這段一年之中最炎熱的時期,既可能象徵巨大的豐饒,也可能與可怕的毀滅有所關聯。展覽核心概念以極端光線與高溫作為延伸,將兩者同時視為物質性的條件與隱喻性框架,而在這個框架中,物質、人與思想都被置於壓力之下,無所遁逃。
無論是影像過載、資訊扭曲、記憶飽和、權力濫用,以及令人窒息的高溫議題,正將各個社會,甚至是整個地球本身——推向崩潰邊緣。在此脈絡下,作品進一步面對那些來自內部與外部的「消耗」與「侵蝕」力量,思考一個始終無法被徹底解答的謎題:影像究竟是如何被生產出來的?而影像生產又將帶來哪些更廣泛的影響?
「作品都坐落於一個特定的脈絡之中。而在過去幾年,那個脈絡所承受的身體、情感與心理溫度,都已經升高了許多。」藝術總監 Alessandro Rabottini進一步指出,「展覽最終章的構想,原本是希望結束在一個關於『大氣隱喻』的篇章,但同時也想營造出不同的情緒與感受,」策展人 Leonardo Bigazzi補充,「前兩次展覽在某種程度上都帶有一種憂鬱的調性,而我們認為,這一次需要更具侵略性的感受,因為這次所使用的隱喻,是關於過度的光線與熱度。」
未來已經不再有趣了嗎?


《Baby I’m Yours, Forever》(2026)的肉鉤使人感到不安。作品於一座肉品加工廠拍攝。影片一開始,觀眾會看到一排排肉鉤,之後才逐漸看見人的身體——赤裸、蜷曲、彼此交疊,最後開始舞動。
這或許更像一則關於獻祭的寓言。觀眾會看到一連串處理這個概念的場景:生命若要讓自身得以被拍攝、被呈現,就必須消耗其他形式的生命。」場景設計師 Ippolito Pestellini Laparelli 提供另一個觀看視角,「它其實就是存在於教堂建築之中的動態影像建築。因此,基本上,它是一件由空間與身體構成的作品。」

Yuyan Wang 的《Boring Billion》,則透過數千張拼接、剪輯而成的既有影像,探索機器人與機械的內在與外在生命。液體流經活塞與螺絲,橡膠製的外殼被套在機械軀體之上;我們得以看見機器人的製造流程,以及它們如何存在於這個世界之中。最終呈現出的效果既帶有冥想般的沉靜,也有令人感到清醒而沉重的觸動。
走到展場深處,是 Lawrence Abu Hamdan 的《450XL: The Story of Fugitive Sound》。這件作品是許多觀眾在2026年威尼斯藝術雙年展五月開幕預展週期間,特別關注的作品之一。

Abu Hamdan 以聲音調查創作聞名。他在針對黎巴嫩、敘利亞與戈蘭高地的人權侵害進行調查時,經常使用聲音目擊者的證詞與音訊分析。這一次,他將目光轉向2025年春季發生於貝爾格勒(Belgrade,歐洲塞爾維亞的首都和最大城市)的反貪腐學生抗議運動。
在一次靜默守夜活動中,人群遭到一種聲波武器攻擊——LRAD 450XL。

「不是我選擇了貝爾格勒;是學生運動選擇了我們。」Abu Hamdan 說。「攻擊發生之後,我們的信箱裡湧入大量訊息,許多遭到攻擊的人都要求我們調查這起事件。」展出的最終作品中,螢幕被製作成類似抗議標語牌的形狀,錯落分布於一間過去曾作為醫院音樂治療室的空間裡,格狀地板則隨著震動產生回饋,鼓勵觀眾不只是站在遠處觀看,而是實際走進裝置之中。

烏克蘭藝術家雙人組合的作品也不容忽視。Roman Khimei 與 Yarema Malaschuhuk 展出《Wishful Thinking》(2026)。是一件橫跨三個房間的裝置作品。我們能看到烏克蘭演員演繹俄羅斯士兵反芻自己未來將產生的悔恨。每一個房間都被刻意打造得既笨拙又具有壓迫感。影片中,每一名士兵在生命終點回望自身行為時所產生的悔恨,以不同形式呈現——有些是解釋,有些則是沉默的接受。

藝術家甚至直言不諱的說,「從概念上來說,我們認為未來已經不再有趣了。」
我們究竟身處桑拿房,還是一場惡夢?《Canicula》中的作品確實喚起了我們身處當下這個壓倒性時代氛圍時所產生的感受:我們的身體、心智與政治都沉浸其中。事實上,沒有人有辦法做到置身事外。
▌整理報導:林圃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