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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9-30

《詩剝裂》你臥於無邊的傾聽|cacao 可口雜誌

2010,我結束一個《詩剝裂》(Schibboleth)的計畫,在這個計畫裡,我圍繞著詩人策蘭(Paul Celan)的詩撰稿、編輯了手冊、辦了幾場對談、詩展、設計了聲音空間裝置展、和舞者一起排練、演出我的音樂。在這過程裡,我反覆的閱讀他的詩,然後就像他的一句詩:「我們說著黑暗」(Wir sagen uns Dunkles)。我覺得他的詩像是暗流,意義總是不安份的流散,我必須在他變造出許多陌生卻又精準得讓人驚歎的德文字詞間搜尋,或者等待,等待什麼從暗處浮現。

於是,我想著黑暗。

對我而言,沒有什麼比走在夜空下更留有想像了。在黑暗裡,我們看不見,卻聽見,身體的感受變得張放。我因而能想像,在人們還無法從望遠鏡裡看見宇宙時,人們曾經談論過他們聽見宇宙的和諧,然而,為什麼夜空卻又變得寂靜?

作為一個音樂家,我更著迷於寂靜。因為,樂音起自寂靜,最終又沈入寂靜。當我們在寂靜與樂音的邊緣上,我們就像是在黑暗裡,在不可見的深邃裡張放著去聽,聽一個樂音怎麼開始、怎麼結束。這裡隱伏著一種流動,身體的、呼吸的流動。

在我的音樂經驗裡,我總是在找屬於我的身體、呼吸的流動。一個我曾經合作過的台灣琵琶音樂家鍾玉鳳和我提到了她在北京學習時所聽到一個要去衡量一個傳統音樂家好壞的判準:「聽他怎麼處理散拍。散拍,散落的拍子,也就是還沒被固定下的節拍。」對我而言,這確實是最難的部份,因為這散落的拍子確實有可能會讓音樂散落得支離破碎,然而,在許多傳統音樂裡,這經常是一首曲子的導奏,於是,音樂家怎麼開始一個樂音,或許是怎樣的頓挫,或許是怎樣的微顫,並在這一個樂音在還沒消失前又怎樣的接續到了下一個音,就在樂音與寂靜間 , 流動像是從暗處浮現,音樂緩緩的有了自己的樣子,這是多麼讓人著迷的過程。或許這就是人們 所謂的「拍無定止」,指的是拍子沒有一定的居所,這是多麼生動的描寫。對我而言,拍子確實並不住在固定的節拍裡,而是住在音樂家的身體裡,他是變動的,就和所有的生命一樣。音樂家在散拍裡,所要做的並不只是要去演奏出一個樂音,而是要專注在一個個樂音的出現與消失,他就像是在寂靜的邊緣上,隨著身體的呼吸,開始一個屬於他的流動與結束。

我曾經在和日本音樂家吉他手大竹研與貝斯手早川徹一起演出時就有了這樣的難得感受「我們在我們的音樂裡一起開始,一個屬於我們的流動與結束。」我想,這是 因為在某個意義上,我們都到了音樂的邊緣上,我們像是在寂靜與樂音裡載浮載沉。我們仍留有自己的個性,卻又能張放的聽。我於是想,或許,我們都是彼此的黑夜,我們都走進了彼此的黑夜,並在不斷變動的音樂裡發現,我們都想待在未知的這一面,因為這才有了更多的可能。於是,我們感受到自己被自己投擲到了暗處,而這自己從未理解過的自己,突然後退成為更深邃的黑夜;於是,我們彼此拋接所有的想像;於是,我們就這樣一起說著黑暗,一起演奏著黑暗。

我想到了策蘭的另一句詩:你臥於無邊的傾聽(Du liegst im großen Gelausche)。


原文刊於cacao Vol.02《柏林/轉變.移動》

關於作者:謝杰廷,音樂家 (鋼琴、手風琴 ),音樂研究者 , 劇場評論者。曾經待過新聞學系、建築研究所、音樂學研究所。獨立創作:2010詩剝裂、2009凝視不在、2008 顧爾得計畫。曾參與台北詩歌節、台北電影節、流浪之歌音樂節演出。

  • Via: Text / Chieh-Ting Hsieh Photographer / Ren-Hao 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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