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們會怎麼描述『絕命青年』的音樂?」
「我會形容為一個——」
事後我們特別留意錄音檔的時間碼,在Soft把問題接過去以前,訪談席間大約靜默了七秒鐘。「我先講好了。」Soft說,她們的出發點是少有人涉足,偏向小眾的音樂類型,由於樂團只有兩個人,所以走向自然會更電子一點,氛圍一點⋯⋯。
「絕命青年」是一支來自香港的雙人編制樂團(以下簡稱『絕青』),由主唱Soft Liu、吉他手SONi Cheng組成。她們在2021年來到台灣,隔年推出的首張專輯《來一場冒險》中的〈致留下的你〉尾聲收錄了一段口白採樣,那像是新生活的預告:「本班機將停靠於第一航廈,請您下機後前往第二航廈辦理入境通關手續。為配合當地移民局要求⋯⋯。」
轉眼三年過去,期間她們入圍金曲獎最佳演唱組合獎,發行五支新單曲,還有許多公開演出。我們問起兩人對於台灣生活有什麼事情是始終適應不了的?Soft的答案是難以配合上的垃圾清運時間,以及馬路上沒有人行道。
再來就是老公寓的通病,蟻族成患。「最後變成好像是我在用螞蟻藥供養牠們。」那怎麼辦?「共存囉,不要是蟑螂就好。」
SONi附和Soft的意見:沒有人行道。那讓生活在基隆的她每次出門都戰戰兢兢。「我夜間走在路上都這麼做。」她拿起手機打開手電筒,跟著將手機護在胸前。我們和Soft都因為這個舉動笑了起來。
採訪絕青是件有趣的事情,感覺不是訪問一組創作團體,而是三方交談,對話間她們也更新著彼此的近況,偶爾想起過往趣事,或留意到想要追問下去的細節。著眼處的不同,也透露著兩人的性格——借Soft的說法:「不太J的J人與P人。」一個性子急,另一個則比較慢,與名字予人的印象有微妙反差。
即便如此,Soft和SONi都同意除了生活上的一些小麻煩,在台灣過得挺順利的。
「可能我們面對事情都抱持比較樂觀的看法」SONi說。
「我不覺得自己樂觀,我只是隨便而已。」Soft笑道。
職業欄填寫:音樂人
關注中港台獨立音樂的讀者,應該對香港樂團「GDJYB 雞蛋蒸肉餅」不陌生(以下簡稱『雞餅』)。在歷經2020新冠疫情後,雞餅成員Soft與SONi移居台灣,以「絕命青年」這個名字重新出發。
在學生時期,SONi對音樂行業僅有模模糊糊的憧憬。儘管猜想自己未來會從事藝術相關工作,但具體落在哪個領域卻毫無概念。但這次受訪讓她回憶起一件畢業前夕的小事,她在朋友的紀念冊寫下對未來的期許——不是給朋友的,是給自己的——希望能夠持續玩樂團、擔任樂手,並成為音樂製作人。
「原來我當時寫下的期待現在已經做得到。」SONi說。
Soft的求學經歷則與音樂沒有瓜葛。她相當早就立定志向要成為廣告設計師,卻也從小就在創作音樂,即使不懂樂器樂理仍持續寫歌。「直到認識她們,才知道世界上有『樂團』這種組合,可以把你不會的東西交給其他人處理。」
她們,指的是SONi與雞餅的其他成員。一開始雞餅只是玩票性質,Soft白天做廣告正職,經常是加完班後才能參與練團。直到樂團逐漸小有名氣才辭掉廣告工作,轉職接案設計師;SONi則從事吉他教學、錄音室樂手,當過短期的資料輸入員,也在香港主題樂園的萬聖節活動當演員「扮鬼」。
雞餅剛起步的日子,兩人都是窮得響叮噹。但當時一個月幾千塊港幣的收入竟也足夠她們生活,無礙於寫歌和演出。SONi表示,因為這段經歷讓她意識到「生存」與「創作」,其實是不同範疇的兩件事。
「拮据有拮据的活法。」Soft不諱言自由工作者的收入受淡旺季影響,最近她也真的比較辛苦,在貧窮線載浮載沉,「香港有句話說『馬死落地行』,馬死了就下來走路。疫情時我也跑過外送,生活總是會找到辦法。」
讓許多創作者折腰,甚至避談的經濟問題,她們卻有著大而化之的想法。也許對兩人而言,「絕命」一詞不單單涉及異議者的浪漫,而是無論時代動盪與否,人在任何時候都須要積極尋求生存之道。只是她們更鍾情可以不受他人指點,不作違心之論的道路。
在台灣玩樂團想紅,首先要寫一首殺死什麼的歌
雞餅帥氣,Alternative/Math Folk,四人編制創作出的音樂較具複雜度;絕青則簡潔,表達上更親民容易接受。其他如歌詞書寫所採用的語言及主題、演唱的方式,在在都讓絕青與雞餅不太一樣;然而Soft作為主要填詞人,卻也讓二者的作品在關懷上有深層次的連結。
歸根究柢,雞餅與絕青的關係就像是RPG遊戲中的勇者小隊。在推進故事的過程中,成員會暫時離隊去解支線任務,跟著以更高角色等級,帶著更優質的裝備及更強的技能回歸,一起挑戰終極大佬。
某些意義上,絕青確實不是一支野心勃勃的樂團。她們的創作不追趕時下流行,也不因過去的作品裡有哪一支流量特別好,便照本宣科的複製模式。Soft說能夠打進台灣青年心中的方程式確實存在,就跟拍短影音影片一樣,「問題在於妳能不能過心裡那道關卡。」
絕青太「個人」了,但這不見得是缺點。兩人從未給自己設定框架,或想像要作出跟誰一樣的音樂。標準反而是不要太像自己欣賞的樂團或歌手。如果市場上沒有她們那樣的樂團,她們就來創造一個。
「不過我也常開玩笑,在台灣玩樂團想紅,必須先寫一首殺死自已、殺死什麼的歌。殺任何東西都可以,但這個主題一定要有。」Soft笑著說。
所以成功秘訣是擺出激進姿態?
「我覺得『殺死自己』背後的涵義是面對內在的Inner Child。」SONi補充道:「很多人會因為自認為的不足、失敗而內疚,因此下意識地向外尋求共鳴。這個題材紅的程度,好像也說明了大部分的人都有過不去的心結。」
「那我們下一首歌來殺些什麼吧?」兩人笑出聲。
在雞餅時期,Soft的歌詞較少關心個人內心活動,經常在歌曲中投射對大環境的想法。那似乎來自於J人的特質(Soft是深深相信著MBTI量表的),也可能如她所言,人生的上個十年都處於比較開心的狀態,直到遇上一些無可解決的事情,才發現自己筆下原來能產出負面的詞句。她同意SONi的說法:有些聽眾是期待著他們的負能量被寫出來。
絕青會不會有一首殺死什麼的歌,現在還是未知數。然而對她們來說,清晰的目的(或說功利性的目的)並非創作的前提,它可以被純粹的喜歡取代,可以被假想中的聽眾取代,或是只要是個人,都必然經歷的憂鬱、懶散、惆悵的心情(請收聽〈今天不太想出門〉及〈沒有愛情煩惱〉)。不過有個原則,那必須是自己有過的感受,而非欲賦新詞強說愁。
SONi認為絕青的音樂追求的是種特別的感覺,而那並非在創作當下、全神投入的時候能掌握到;錄音時,她們只能確保在能力範圍內做到最好,無暇顧及創作出的東西是否真心喜愛。衝擊往往發生在時過境遷,在偶然機會下聽見雞餅或絕青過去的作品,「欸,這真的很好聽!」
她們以「耐聽度」形容這種衝擊——只有切換成聽眾角色時才能體會到的,難以捉摸歌曲走向而屢有驚喜的感覺。對於不熟悉她們的聽眾來說,這些音樂並非易於哼唱的流行歌曲,也不遵循主流音樂的公式;但只要多聽幾遍,肯定讓人印象深刻。
「地球上有這麼多人,聽眾找到我們,或我們找到聽眾的機會是無限大的。我們要做的是把目光放得更遠一點點。」
目前Soft與SONi正在為睽違近四年重新聚首的雞餅2025年公開演出《一一》忙碌,同時SONi也預定在明年推出個人的Solo project,期待她們以絕青名義活躍的歌迷,恐怕要稍微等待一下了。不過,正如Soft所言,絕青是樂團,但它同時也是一個package,是兩人對特定時期的生活的感想,只是剛好透過音樂、透過樂團做表態。「所以玩不同的樂團,就意味著我們在生活中發現新的道路。」
絕青會沉寂一會兒,但Soft與SONi也不會因此成為避世奇人,而是通過不同形式發表新作,並與雞餅的隊友一起打大佬——等到絕青回歸,她們必然已經為這條名為「絕命青年」的公路開闢出足夠清晰的前景。
在I貓誕生後,Soft也跟著創作出新角色「鴨力」(甭懷疑,就是台灣人鍾愛的諧音哏),一步一步完善I貓的世界觀,確立品牌形象。I貓會更多出現在或療癒或黑色幽默的手繪明信片,還是充滿個性的手作小物?無論如何,那都反映著Soft的性格與對未來的期許。
在雞餅時期,SONi便開始創作個人獨奏作品,只是由於持續在樂團演出而很少對外發表。但隨著音樂製作人生涯進入第十年,她覺得是個時機點增加新的事業規劃,其個人專輯正在製作中,預定2025發行。
「2025年滿多事情會發生,樂團有,個人也有,陸續會有其他面向帶去給支持我們的人。」
任何一個職業與創造都源於生活,關於生活的問答:
Q:妳們認為的「生活」是什麼?
Soft:我覺得生活就是輕鬆的活著。
SONi:給多一點文案出來啦!
Soft:我就一切從簡,輕鬆的活著。到妳了!
SONi:我覺得生活是無窮無盡的體驗。
Q:工作之餘,私底下的真實生活樣貌是?
Soft:差不多是接受訪問時這樣,我沒有偶包。
SONi:我私底下和對外有一點反差,在台上演出時可能很狂,私底下則有一點生活白癡。
Soft:我舉一個生活白癡的例子,我幫她從衣櫃找她今天身上這套衣服出來的時候,在口袋裡發現一包開封的洋竽片,但那應該擺很多年了。
SONi:哪有很多年啊!
Soft:可能快一年,因為是冬天的衣服。起碼整個冬天都沒拿出來過。
(Q:那妳有吃嗎?)
Soft:當然不會!馬上就丟了。
SONi:可能台上台下都是做自己,只是不同的自己而已。

Q:有哪位音樂家或創作者對妳們甚有啟發?可以各舉一個例子嗎?
Soft:香港有一個樂團叫「觸執毛 Chochukmo」,我覺得他們是香港最——
SONi:不要用最去形容吧?
Soft:哈哈,在我心目中啦,他們是香港最有魅力的樂團。
SONi:我的話是東京事變,以及主唱椎名林檎,我覺得她們的音樂像精緻料理一樣,無可挑剔,我甚至買機票特地飛去日本看!雖然現在沒有那麼狂熱的追蹤,但她們的每張專輯的主題都很鮮明,呈現方式很有個性,每一首歌都有所不同。
SONi:椎名林檎除了樂團,也做個人專輯、和其他人合作,這種流動狀態是我很欣賞的。她近期發行的專輯也與十名創作者配合,每首都拍MV,我覺得這很⋯⋯
Soft:完成度很高。
SONi:對,完成度很高。
Q:可否附理由推薦我們一張唱片?
Soft:大象體操的新專輯《世界》,作為一個另類樂團她們真的超厲害,可以巡迴世界60場,票也幾乎都能賣完。《世界》有很多豐富的元素在裡面,有各種不同的藝人feature,她們是我嚮往的目標。
SONi:We are trees《Boyfriend》 是啟發雞餅風格的其中一個樂團,Sweet Trip 《Halica: Bliss Out v.12》《You wil never know why》則是對我影響很深,聲音的挑選、編曲上的細膩、雙主唱的火花、和弦的走勢等等都令我很樂在其中。


Q:怎麼樣的生活狀態是妳們最嚮往的?可以舉例嗎?
Soft:我蠻享受以前雞餅飛來飛去到各國演出的狀態,一面玩一面做表演,雖然不富有但也死不了。但現在的生活狀態也不錯,輕鬆生活是我的座右銘。
SONi:我的話是一直待在音樂圈裡做不同的事情。我最嚮往的狀態就是抵達「享受的事情」、「擅長的事情」、「可以賺錢生活的事情」、「世界有需求的事情」四者之間的交集「lkigai」,我覺得現在還差一點,但將來會有機會做到。
Soft:我們兩個都有這樣的想像。但我對生活其實沒有特別的期待,有所盼望結果卻不如預期肯定會失望,那不如擁抱當下。這可能是我過去十年很少有煩惱的原因,不期待明天會如何,只享受一切到來。
就目前來說,我想就這樣在台灣待下去,通過做音樂或其他方式都好,我喜歡生活在這裡。
▌採訪報導:康樂|攝影:鄭曼姿|動態攝影:鍾尚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