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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06

現場藝術家的腦後風景|cacao 可口雜誌

面對行為藝術曾經有過連結或感動的人,可能熟悉這些畫面。

穿著筆挺灰素工人服的藝術家,筆挺著身子,站在打卡機前,每隔一小時打一張卡 ,持續一整年; 白色連身裙沾滿了血水,藝術家坐在一千五百具牛骨堆上,用鋼刷刷洗著帶血帶筋的動物骸骨,一邊唱著兒時傳唱的東歐兒歌;藝術家拿針線縫死自己的嘴巴;藝術家塗滿蜂蜜與魚油,在公厠裸身沾黏上千嗡嗡蠅類。

戰爭、國家暴力、滲血的隱喻。

這些歷史中的畫面,無不碩大,視覺壯大中又有著血漬、糞便、痛苦落下的毛粉和 皮屑,行為藝術家的形身失控,穿插在內。除了鞭打、劇痛、精神磨難外,作品中的行為藝術家,普遍而言是沒有笑容的。單人整裝上路,就直直走向苦難。

冷戰、核戰、經濟蕭條、全球化與反全球化,連藝術都被全面宣告死亡了無數回,行為藝術作為其中的前衛支系,也該從「血的大學」畢業了。在當代藝術中,具有 強烈哲學詩意,並利用素樸身體、現場事件性、象徵性簡易物件進行反商業、反權威、反藝術市場化的行為藝術,走了四、五十年的激烈路線, 也有了新的風景。

新的行為藝術家許多使用「live art」(現場藝術)的別名,但真正灌溉出分野線,卻是讓現場藝術不再僅是抵抗文化中的藝術地景,這樣的態度。當「反對者」姿態,總在行為藝術專場可預期的出現,這個「可預期性」,彷若大聯盟投手身上,卻長出令人悲傷的手臂。如果藝術是通往未來的武器,那麼行為藝術與反抗者文化的攣生沾黏,讓藝術成為正義的論述武器,而非自由的風景。

謝德慶《一年行為表演1980-1981》「打卡」

現今五十歲以上的行為藝術家,都曾在那些風起雲湧的「現場」:美國反越戰運動、日本安保運動、女性主義運動、酷兒運動、台灣小劇場運動等,後現代與後殖民分裂化的革命現場。然而現今約四十歲左右的現場藝術家,出生在風波已然平息的時代,不管是紐約現場藝術節(Performa),或是各地盛行的現場藝術團體,當青年現場藝術家站上投手的紅土丘時, 視野所及,已不是反對者所反對的風景。

年輕行為藝術家除了行為藝術本身的歷史之外,多半深受當代藝術影響,除了日常 背景已然接受歷史所給的好處,置身於革命後五十年的現狀,現場藝術也將被歷史中的後行者,視作純然中立的媒材之一。青年投手腦後的風景,除了政治詭譎外, 亦有設計、雕塑、聲響藝術、科技媒體等,其影響也如實地反應在作品上。當革命者後代站上當代藝術的投手丘時,抵抗文化所賦予的堅實雙肩或許會讓二縫線小球有著歷史的厚度, 但是能讓對方打擊手嚎叫回家的,終究會是美學世界的想像力度。如同近年極少公開露面的重要行為藝術家謝德慶,當年在香港Asia Art Archive規劃的演講中,令人訝異的表示:「我想我也不懂行為藝術,其他人的行為藝術,我懂的,就是我自己的藝術而已。」


原文刊於cacao Vol.02《柏林/轉變.移動》

關於作者:李靜怡,紐約州立大學錄像藝術系畢業。在美期間參與行動主義運動,參與不同城市的抗議遊行、聽猶太音樂、寫長篇小說,拍攝實驗短片,作品專著於行為藝術與錄像藝術。曾於紐約、北京、台北從事影像設計與文化評論等工作。08 年於台北成立「鬼丘鬼鏟」現場藝術團體,將龐克樂團、裁縫師、漫畫家等帶進行為藝術的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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