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仙亘專欄(8)|害怕被遺忘/不再去想成為他人心中那個特殊的存在,單純將自己當下誠實地表達出來|cacao 可口雜誌

我若不是獨特的,就沒有人會愛我。

最近接觸到九型人格測驗,其中「藝術型」的特質就是追求獨特。特質的基本慾望就是尋找自我,在內在經驗中找到自我認同,而最大的恐懼可能源自沒有獨特的自我感受或存在意義。

回想高中時期,讓我回憶最深刻的就是和同學上課傳紙條。也似乎這些和我傳紙條的人,在我心中成為幾段特殊意義的友情。大學新生那一年,我選修一堂心理學課,某次分組討論,教授要我們在一張個人特質的清單中,挑選三個特質和同組同學分享。在我的小組裡,其中一位女生提到自己是很「特別」的人。我當時其實很驚訝,她這麼大方地告訴別人自己是很「特別」的,也許我內心也認為自己是特別的人,但我從來沒有主動向別人這樣介紹自己,從那時開始,對自己又有更多的好奇心。

我是一個特別的人嗎?在別人心中我是個特別的存在嗎?我總希望自己生命故事是特別的,相對於普遍的工作類型,目前我的模特兒生活的確是一個特別的經歷,只要向他人介紹我的工作時,絕大部分的人都還是會對於這份工作感到好奇。但在眾多模特兒當中,我並不一定是大家在尋找那張最特別的臉。如果這種特殊性是透過與他者比較才能確定的,我其實深陷在一種無止盡不安全感的循環中,那本來能帶給我最大的滿足感反而成為攔阻的障礙。

Chaumet Paris展覽現場

日常的規律,疫情過後的平凡工作

去年五月,有次和Chaumet Paris 巴黎尚美珠寶公司合作,整個團隊估計二十幾個人,一整天都有保全在攝影棚待命。殊不知我所戴的頭飾,是從1780年傳承下來的經典,好在客戶事後才告訴我這些珠寶的歷史,要不然在拍攝的過程中,我可能會過度擔心而無法專心工作。後來我收到客戶的邀請去看照片的展覽,那也是我第一次在公開的場合看見自己的作品,感到榮幸卻也相當渺小。

今年五月,歐洲在疫情重挫之後開始漸漸恢復活動,我接到Galaries Lafayette 巴黎老佛爺這個新客戶,拍攝他們的網站型錄,客戶不太需要模特兒過多的姿勢,每每都是一樣的妝髮,反覆重複幾個簡單俐落的動作,類似機械式的工作模式,甚至在網站上也看不見模特兒的臉,也認不太出來自己在哪。每週去巴黎郊外的倉儲運輸總部拍攝一兩天,固定工時上下班,這漸漸成為我的日常規律。相較於去年五月的珠寶拍攝,這份工作就顯得平凡。

Chaumet Paris形象照

「你是不是沒有完全接納自己?」

從小我很害怕被遺忘被拋棄,也許和我的童年有關係。但當前的生活轉變也挑戰了我看待自己的價值,曾經追求的自我特殊性,越顯越淡薄。不只是對於工作,漸漸也發現我對於周遭人事物的表達也更直接、透明。我不再去想成為他人心中那個特殊的存在,我只是單單將自己當下誠實地展現出來。某天一位朋友問我「你是不是沒有完全接納自己?」這雖然不是什麼深奧的問題,也不是第一次聽到,但我感謝她在此時此刻提醒了我,尊重自己的本心。

Chaumet Paris形象照

我的心等候主,勝於守夜的,等候天亮

從上週五開始法國又進入第二次的封城,好不容易得到的喘息,再不願意的也得接受,這讓今年冬天顯得更漫長。想起那次珠寶工作過程中,有一段影片拍攝,他們把攝影棚的燈全關了,只打了一盞聚光燈。我從遠方漸漸走近燈光,在黑暗中望向遠方看,客戶希望我的眼神看起來是充滿精神、充滿好奇、充滿希望。當攝影機開拍,全場安靜,我也看不到前面的攝影團隊,但眼睛已經快被聚光燈閃爍到頭暈,心裡想怎麼還不停,最後攝影師終於喊卡,她說她看著我表演,感動到忘記要停下來。我最後沒有機會看見那段影片的成果,但我記得當時候在心裡與對話是什麼。(除了最後抱怨眼睛快瞎)

我期待與人接近,

我期待與人碰撞生命,

誤會、矛盾、黑暗使我的心感到焦慮,

但我知道我可以再往前一點。

我的心等候主,

勝於守夜的,等候天亮,勝於守夜的,等候天亮。


關於專欄作者:江仙亘

2013年夏天在紐約蘇活區被路人介紹,一步踏進時裝模特兒的旅程,到今天。大學時期開始覺得自己是很特別的一個人,潛意識(更精確來說應該是有意識的)營造出想讓世界也覺得自己是一個特別的人,這些因著工作經驗旅行的日子下來,許多衝擊及自我懷疑、自我否認開始漸漸明白,其實不必要刻意營造一個形象的自己,漸漸地放鬆、心也更自由,卻遇見從未想過那個「很特別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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