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C Taipei, TW
2020-06-01

胡農欣專欄|像是突然降臨的「永晝」,等待著召喚「黑夜」的咒語|cacao 可口雜誌

根據還在持續攀升的COVID-19確診、和死亡人數,洛杉磯郡的衛生局長,於5月12日表示,儘管會依照疫情發展,有逐步解封的措施,但非常有可能,需要把從3月底開始的「居家令」延長至8月份。看到此消息後,我試著一邊調適心情,迎接長期抗戰的準備,另一邊,心裡默默祈禱,有人可以在腳邊,打上「三個月後…」的字幕,直接省略居家禁令,這段冗長的劇情,場景可以在不知不覺中,直接跳接到8月份,完全解封之後。

可惜,在現實生活中「三個月後…」的片段剪接不掉,還是得親自一分一秒地度過。雖然說,過去的兩個月裡,我也很努力,把居家防疫的生活過得充實,區區病毒,是不會把認真、勤奮的摩羯座打垮的,但也不得不承認,這些日子裡,一天與一天之間的界線,有些模糊。 時間像是層層疊疊透光的底片,今天還映著昨天、或是上個禮拜的影子。

鬼打牆般的「Déjà vu」戲碼,就在不斷重複的日常活動,和局限的居家場景中,不時地上演著。這讓我想到,一起去北極駐村的友人——羅晟文《大白熊進行曲》,作品裡展示在動物園裡,被久關的動物,因為壓力、沮喪、或孤獨,而一直反覆地做某些動作的「刻板行為」。我彷彿可以預見自己,在這個近半年的居家令中,可能會跟作品裡的北極熊一樣,開始搖頭晃腦、踱步繞圈、舔欄杆、和拔身上的毛…

羅晟文《大白熊進行曲》

記得上一次對「時間」的感知,被所處環境深刻影響的時候,是在冰島

去年6月,我在位於冰島首都,雷克雅維克的SÍM駐村中心駐村期間,體驗了「永晝」的現象。一整個月,不見白天和黑夜的循環交替,在每日的午夜時分左右,好不容易落下的太陽,在3小時內,天色還未來得及昏暗前,又重新在地平線的另一個角落升起。窗外的鳥鳴,也跟著不曾暗下的天色,不停歇的接力著,徹底打消了睡意,也擾亂了作息。我感受到生理時鐘,與天色不斷相抗衡的錯置感,像卡夫卡日記裡所形容,他身體內在的時間,和外部的時鐘,如何以不一致的速度走著,以一種可怕的方式分裂著。

在冰島進行的計畫之一,是蒐集午夜夕陽。我利用太陽能板燈,蒐集太陽能量,做為日後的創作素材使用,也用即時成像膠片、和數位照片紀錄過程。6月份裡,每天的日照時間的長短,會隨著夏至的接近而逐漸增加,在6月21日這天,日照時間達到21小時08分鐘21秒的高峰後,又開始一天天的縮短。在這一天一次,看似重複的過程中,我也隨著每天日照時間的長短不同,逐漸延後或提前蒐集的時間。常常在觀看夕陽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地度過了,每日交替的時刻。在夏至的前後幾天,甚至出現了,太陽跨越了午夜界線,直到「明天」才落下,這樣弔詭的現象,也讓我開始分不清楚,我究竟蒐集的是哪一天的夕陽?

今天的午夜夕陽,重疊著昨天夕陽的底片,表達每日之間模糊的界線

這些經驗,讓我開始重組對於「一天」的概念,開始放棄,用過去習慣的作息,和天色相互抗衡與交戰。我開始隨性地,在感覺餓的時候就進食,凌晨睡不著時,就到堤防邊散步,或到24小時營業的超市買菜。自己調整中醫制定的養生時辰,自行制定肝、膽、腸胃氣血的運行的時段。腦中的「黑夜」在它想出現的時候降臨,我過著一個屬於自己的時區,和順應著呼吸和心跳的作息。

午夜夕陽,雷克雅維克 (Reykjavík)

前幾天,和住在義大利的友人Valentina通話,分享了她,結束長達兩個月,幾乎足不出戶的封城生活。對於生性熱情、熱愛自由的義大利人而言,這個好不容易盼到的解封,讓絕大部份的人都等不及立馬上街購物、到公園運動、與家人和朋友見面。她卻開始懷念,過去封城時期,那個安靜的生活。那段,她可以翻閱一個早上的報紙,而不感到罪惡;那段,她可以完全沈浸在自己的思路中,而不被打擾的時間感。面對重新回到過去那種,被外在行程推著走的生活,她竟然感到有些卻步。

這場疫情好像是突然降臨的「永晝」,蠻橫地打亂了我們的習以為常,在一陣兵荒馬亂中,卻也同時給了我們,重新設定時區、調整視角的機會,讓我們自行安排這場「永晝」裡,「黑夜」出現的時間,也讓我們在局限的空間中,發現隱藏在角落的風景,和感受到透著微光的自由。

午夜夕陽,都皮沃古爾 (Djúpivogur)

關於專欄作者:胡農欣

桃園中壢人,於紐約生活和工作多年,現居洛杉磯。在台灣當過小學老師、紐約的美術館館員。對未知的遠方總是充滿嚮往,曾到過巴西、柏林、北極與冰島等地駐村創作。目前正在所處的城市裡,挑戰寫作,找尋新的可能。

延伸閱讀:胡農欣專欄|還在遙望著遠方,尋找下墜的姿態

Related articles

新增回應